2026年8月2日,英国《金融时报》的一则报道引爆全球医药圈——阿斯利康与百时美施贵宝(BMS)被曝正就合并进行初步磋商,若成行将缔造近4000亿美元市值的超级制药帝国。
这则传闻如同一面棱镜,折射出当下跨国药企(MNC)并购市场最戏剧性的图景:有人斥资数百亿疯狂扫货,有人宣布暂缓离场,有人大刀阔斧重组管线,有人则选择从容观望。这场关于“买还是不买”的分歧,本质上是一场关于增长焦虑、专利悬崖与战略定力的集体博弈。
一、回顾:MNC并购的三个阶段
要理解当下的分歧,必须先看清MNC并购逻辑的演变轨迹。过去十年,全球医药并购经历了从“规模崇拜”到“精准狙击”的深刻转向。
第一阶段(2014—2019):规模至上,巨头互吞
标志性事件:2019年BMS以740亿美元收购新基(Celgene),创下行业纪录;同年艾伯维以630亿美元吞下艾尔建(Allergan);2018年武田以640亿美元收购夏尔(Shire)。
底层逻辑:修美乐、乐瑞卡等第一代重磅炸弹的专利悬崖集体隐现,巨头们为了快速做大财务体量、并表利润、削减重叠成本,纷纷加入“吞噬游戏”。交易的核心KPI是规模——管线是否互补、整合风险多大,反而退居次席。这一阶段的并购成功率普遍偏低,为后续的“消化不良”埋下伏笔。
第二阶段(2020—2023):去杠杆与冷思考
新冠疫情打乱了节奏。一方面,辉瑞等少数企业靠mRNA疫苗赚得盆满钵满;另一方面,高利率环境(投资级债券利率升至5%—6%)让大额并购的融资成本急剧攀升。多数MNC选择观望,并购活动显著降温。2023年全年仅一笔超百亿美元的交易。巨头们开始消化前期并购的“后遗症”——辉瑞收购Seagen后陆续裁撤多款重叠ADC管线,诺华分拆山德士,赛诺菲出售消费者保健业务。
第三阶段(2024—2026):专利悬崖倒逼下的精准扫货
转折信号:2025年1月,强生以146亿美元收购Intra-Cellular打响第一枪。但上半年FDA人事动荡、特朗普药价威胁让企业纷纷搁置计划。真正的爆发在下半年——2025年规模最大的10笔并购中,8笔发生在下半年,6笔集中在第四季度。
数据说话:2025年全年生物医药并购总额达1136亿美元,共46起交易。2026年上半年更是狂飙突进——全球生物制药公司完成52宗并购,10亿美元以上收购至少34起,总金额突破1300亿美元,已超2025年全年。投行Stifel预测,若保持当前速度,2026年全年并购总额可能突破2500亿美元。单笔均价从2025年的3.65亿美元飙升至2026年的5.27亿美元。
新阶段的核心特征:从“买规模”到“买确定性”
与十年前不同,本轮并购呈现四大清晰的策略分类:
策略类型 | 核心逻辑 | 代表案例 |
确定性优先 | 买即将上市产品,收入补位最直接 | GSK 106亿收购Nuvalent |
平台延展 | 买技术框架而非单一产品,可多靶点复制 | 艾伯维109亿收购Apogee、诺华120亿收购Avidity |
上游确定性 | 买行业基础设施,不赌管线成败 | 德国默克113亿收购Bio-Techne |
生态扫货 | 现金充裕、多线并进,不依赖单一赛道 | 礼来上半年11笔交易,约250亿美元 |
二、谁在并购、谁在犹豫、谁在收手
第一梯队:疯狂扫货的“加速派”
1.礼来——最激进的万亿市值买家
尽管并未进入专利缺口前五,但手握替尔泊肽这一超级爆款、市值突破万亿美元的礼来,反而成了全球最活跃的并购方。2026年上半年已完成12笔并购,累计投入超280亿美元,贡献了全球医药并购交易数量的约四分之一。从神经科学(78亿美元收购Centessa)、体内CAR-T(70亿美元收购Kelonia)、疫苗(一天内38亿美元连收三家)、到炎症、基因治疗,礼来的收购清单几乎覆盖制药行业所有最具想象力的前沿领域。按照公司肿瘤总裁Jacob Van Naarden的说法,全年预计将完成约40项合作与并购。
2.默沙东——K药悬崖下的“扫货模式”
受Keytruda专利到期影响最大,默沙东态度最明确。年初JPM大会上直言“150亿美元不是上限,数百亿美元的交易也会认真讨论”。继百亿美元收购Cidara补强呼吸与抗感染管线后,又斥资67亿美元收购拓臻生物补齐血液肿瘤短板,随后以113亿美元收购Bio-Techne切入细胞治疗上游。上半年通过10笔交易投入超252亿美元。
3.GSK、艾伯维——补强赛道的精准狙击手
GSK以106亿美元收购Nuvalent,买下两款即将获批的下一代肺癌靶向药(ROS1/ALK抑制剂),创下公司史上非合并类对外收购最高金额。艾伯维以109亿美元收购Apogee,核心看中其超长半衰期IL-13单抗平台——可实现每3至6个月给药一次,对现有每2周注射的方案形成代际降维打击。
4.诺和诺德——手握重金的“潜在巨鳄”
明确表示可承担200亿—400亿美元级别的并购,围绕代谢与罕见病持续寻找标的。此前在与辉瑞竞购Metsera中虽未胜出,但展现了极强的出手意愿。
第二梯队:从容淡定的“观望派”
1.罗氏——岿然不动的“定力王”
2026年Q1财报会上,罗氏CEO Thomas Schinecke明确表态:“我们不参与本轮收购狂欢。”底气来自充沛的管线储备——预计到2030年末将有近19种新药上市,其中16款具备重磅炸弹潜力。2025年集团销售额615亿瑞士法郎,六大重磅产品新增36亿瑞郎销售额,完全覆盖了老药下滑的7亿瑞郎损失。罗氏的策略是“财务纪律+估值理性”——不增加过多债务,等待Biotech估值回落后再出手。
2.强生——转向中小规模与内生增长
2025年初以146亿美元收购Intra-Cellular后,强生CEO Joaquin Duato明确宣布未来交易规模将控制在中小范围,“现阶段不需要通过大型并购来推动增长”。此后更多开展早期资产孵化与技术授权合作,尤其关注阿尔茨海默病等神经退行性疾病领域。
3.辉瑞——消化期中的“暂停键”
这是最典型的“收手”案例。过去三年,辉瑞在CFODave Denton主导下完成了Biohaven(116亿)、Seagen(430亿)、Metsera(100亿)等一连串大手笔,累计投入超700亿美元。但随着新冠红利退潮,2026年收入指引仅595亿—625亿美元,低于2025年实绩。CEO Albert Bourla在财报会上被问及是否会进行“变革性并购”时,直接回答“不会”。公司目标是在2027年前实现最高77亿美元的成本节省,重心从“买买买”全面转向“消化整合”。
第三梯队:重组转型的“求变派”
1.赛诺菲——新帅上任的“大清洗+再出发”
2026年2月,Belén Garijo正式出任CEO,成为赛诺菲近年首位外部空降的最高掌舵人。上任后大刀阔斧:砍掉大量肿瘤管线,将并购视野从“中小早期资产”拓宽至更大体量、更成熟阶段的标的,但执行上保持“高度审慎”。CFO透露,相较于过往20亿—50亿欧元规模,如今视野“有所拓宽”,但科学层面的战略意义才是核心考量。公司手握约150亿欧元(170亿美元)并购弹药,同时密集引入中国创新资产(天演药业、箕星药业、英矽智能等),中国已被明确为“全球重要的创新管线策源地”。
2.德国默克——从“规模导向”到“利润导向”
新任CEO凯·贝克曼上任后第一笔大交易即以113亿美元收购Bio-Techne,买的是“卖铲子的生意”——研究试剂、蛋白质、抗体和分析仪器。同时狠砍肿瘤管线,去年39亿美元刚买的SpringWorks资产被大幅缩减。CEO明确表示要在“过程解决方案、罕见病和半导体解决方案领域成为核心增长驱动力”,肿瘤业务如果不能建立绝对优势就宁愿不做。
3.渤健——明确“不再主动推进大规模并购”
CEOChris Viehbacher在2026年Q2财报会上表态,短期内手握充足增长资源,不再主动推进大规模并购。这与前几年渤健积极收购Apellis(溢价140%)的风格形成鲜明对比。
4.阿斯利康×BMS——悬崖边的“双人舞”
8月2日曝出的合并传闻,虽存在巨大的反垄断审查风险和公司治理分歧,但极具象征意义:它标志着全球制药业从“单打独斗续命”走向“巨头抱团过冬”的新可能。对BMS而言,合并可缓解多款核心药物专利到期的大规模营收流失压力;对阿斯利康而言,则可进一步拓展美国市场布局,助力其2030年800亿美元营收目标。
三、未来两三年趋势推演
趋势一:并购热度高位运行,但结构向早期倾斜
专利悬崖的时间刚性决定了并购不是“可选项”而是“生存必需”。William Blair测算,未来五年专利到期将影响年收入超3000亿美元的药品。2027—2028年将是专利悬崖的历史峰值——仅2026年失去专利保护的产品销售额就预计超过400亿美元。
但交易结构将发生微妙变化:2025—2026年主要抢的是临床后期/已上市资产(III期、NDA阶段),因为要尽快补位即将断崖的收入;2027—2030年将被迫转向早期资产(临床前—I期),因为即使今天收购I期项目,上市也要2030—2032年,恰好衔接第二轮专利悬崖后的真空期。临床前/I期项目在总交易中的占比预计将从当前的30%提升至60%。
趋势二:“买平台”取代“买分子”成为主流叙事
单纯first-in-class靶点不再是溢价核心。MNC越来越看重拥有自主、差异化、可长期迭代的底层技术平台——体内CAR-T、ADC新载荷、AI药物发现、血脑屏障穿梭技术、siRNA递送系统等。诺华死磕血脑屏障(收购Avidity、引进SciNeuro/Arrowhead项目),礼来押注体内基因置入(Kelonia、Orna),艾伯维看中超长半衰期平台(Apogee)——这些都不是在买一个分子,而是在买“下一代游戏规则的重写权”。
趋势三:中国创新药从“价格洼地”升级为“战略高地”
2026年上半年,国内License-out交易总金额达997亿美元,全球医药交易TOP10中中国企业占据8席。但值得注意的是,MNC在中国的典型操作仍是BD授权(License-in)而非直接并购——选定靶点,找中国团队做早期研发或临床验证,然后通过BD拿license。
交易模式也在迭代:从传统的License-out“卖青苗”,到NewCo模式“留股权”,再到Co-Co模式“用能力换话语权”。康诺亚的BCMAxCD3双抗通过NewCo被吉利德以21.75亿美元收购,两年实现“闪电退出”,标志着中国创新资产的全球定价权正在系统性提升。预计未来几年,MNC在中国完成的早期资产收购占比将从15%升至35%。
趋势四:并购后“去冗余”成为常态,估值泡沫风险累积
硬币的另一面是:当大药企的并购热情推高资产价格,中小型biotech的估值泡沫也在累积。辉瑞收购Seagen后一年半内裁撤多款ADC资产,德国默克砍掉SpringWorks早期探索项目,诺华、吉利德也在持续精简并购后管线。未来并购将面临更严格的筛选——“买来不用”的资产将被无情出清。谁在裸泳,可能需要三五年后的临床数据来回答。
趋势五:地缘博弈重塑并购版图
特朗普政府的药品“最惠国”定价政策、对进口药品施加关税的压力,以及限制中国临床数据在美国申报使用的草案,都在改变MNC的并购地理学。阿斯利康与BMS合并传闻背后的逻辑之一,就是通过英美欧三地灵活配置税务、知识产权与监管资源来对冲地缘风险。中国资产的出海将更加依赖NewCo等“去地缘化”的交易结构。
结语:分歧之中,确定性何在?
回到文章开头的那个问题:当阿斯利康与BMS的合并传闻尘埃落定(无论成与否),MNC并购大分歧的本质已经清晰——
这不是“要不要并购”的分歧,而是“用什么节奏、买什么资产、为哪条增长曲线买单”的分歧。
确定性高的买产品(GSK买Nuvalent),战略纵深大的买平台(艾伯维买Apogee),做上游的买工具(默克买Bio-Techne),现金充裕的搞生态扫货(礼来11笔连发)。每种策略背后,都是对自身能力边界和增长缺口的清醒认知。
唯一确定的是:这场并购潮远没有到终局。未来两三年,随着专利悬崖在2027—2028年抵达峰值,MNC的并购账单只会更长、更贵、更分化。而对中国创新药企而言,这既是被全球定价的黄金窗口,也是一场关于“卖什么、怎么卖、卖给谁”的战略大考。
(本文数据截至2026年8月初,综合公开报道、投行研报及行业数据库整理,仅供参考。)